深夜11点,医院走廊里透着晦暗的白光。我站在抢救室门口,白炽灯下的每个人脸都显得扭曲。二婶马桂云急冲冲跑到我面前,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:“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人!你弟弟在里面命悬一线,你连个肾也不想捐!你还是人吗?”我没有回应。口袋里的体检报告被我攥得皱巴巴的。郑医生早已明确告知我,我的右肾出了问题,捐肾可能会让我丧命。而这话,我却说不出口。十年前我问过妈妈一句,她让我铭记在心,有些话一旦说出,家庭就会不再完整。抢救室的门猝然打开,护士喊道:“家属!”所有人都转过头,唯独我仍然愣在原地,感到脚下的瓷砖冰冷刺骨。
那通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对着一堆报销单发呆。财务室的挂钟指向9点40,我揉揉眼睛,想着完成最后一摞就可以下班。手机突然震动,屏幕上是二叔蒋永福的名字,我愣了一下,他向来不打电话。接通后,他的吼声响彻耳边:“晓琳!你弟弟出事了,快来人民医院急诊楼十楼!”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性:出事故了?受伤了?却没想到竟是尿毒症。当我冲进人民医院急诊楼十楼的肾内科时,二叔和二婶站在走廊,面色凝重。我弟弟蒋俊民卧床,手背上插着管子,液体在滴落。他瘦了许多,原本圆润的脸庞如今颧骨明显。但见到我,他却笑着说:“姐,你跑什么跑,我又没死。”我嘴里却骂他:“闭上你的乌鸦嘴。”走得近了,才看到他眼底的青紫。二叔低声对我说,医生说来得晚了,双肾衰竭,要么透析,要么换肾。家里正在想办法。说到“想办法”时,他迅速扫了我一眼。我没说话,手心却开始发凉。弟弟才26岁,刚从研究生毕业,刚刚找到自己热爱的工作,还有一个计划结婚的女朋友小雯,未来似乎光明,然而一纸诊断书却将这一切瞬间摧毁。
第二天下午,医生召集我们谈话。弟弟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峻,肾小球滤过率跌至15%,肌酐水准极其危急。医生提到必须尽快进行配型,血缘亲属优先。二叔二婶立刻表示要检查。我旁边也想表态说我也去,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。我妈妈徐琴转过头看着我,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,她似乎在等待我的决定。我移开视线。晚上回到家,我躲进房间,在柜子的最底层翻出一份旧报告,那是一张三年前的检查结果,显示我右肾存在早期病变,需定期监测。我一直在控制着饮食,维持着身体状态,但我知道尿毒症的严重性。如果配型成功,弟弟需要肾源,医生一定会想到我是亲姐姐。可我的肾,能再少一半吗?我将报告折起,压回柜子里。那晚,我坐在床边,模模糊糊地听见母亲与二叔打电话的声音,她说:“能配就配,先别管那么多。”我攥紧被角,指节发白。
第三天,配型结果出来比我预想得快。二叔和二婶不匹配,妈妈的指标也差得很多。我的配型结果被医生单独叫去谈。医生说:“你和弟弟配型成功,指标都很好。接下来进行全面体检确认身体状况。”我站在走廊,听见二叔高声欢呼:“好啊!晓琳配上了!咱家有救了!”声音响亮,整个楼层都能听见。病房门微开,弟弟那只苍白的手抓着门框。那晚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我和弟弟小时候,他五岁我八岁,夏天晚上他跟我抢冰棍,哭得撕心裂肺。爸爸走出来对妈妈说:“你看这姑娘,不让着弟弟。”妈妈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醒来时,我发现枕头上湿了一块。我的心中有很多话未曾说出,许多事情我记了二十多年。妈妈看我的眼神与看弟弟的眼神,似乎完全不同。
第二天上午,我去医院做了所有的身体检查,十几管血,和各种仪器的检测。检查后,我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手机屏幕上是我和弟弟上个月的合影,他举着奶茶对我笑,眼睛弯得像月牙。我把手机翻转,扣在腿上。不久,郑风华医生走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他走到我面前,低声说:“结果出来了,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郑医生把我带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桌上摊着几张检查结果,他拿起其中一张,嘴唇紧抿。 “刘晓琳,你右肾的病情进展严重。”他说得缓慢:“跟三年前比,你的肾小球硬化面积明显扩大,当前右肾仅剩百分之四十的有效功能。”他停顿了一下:“如果你选择捐肾,左肾负担加重,手术过程中可能会出问题。”我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我平静地问:“那我弟弟呢?”他沉默片刻,终于回应:“你弟弟的情况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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